2026-10-23 09:47
艺术风尚
影视｜李沧东的“可能之爱”，与Netflix的不可回避之问
影视｜李沧东的“可能之爱”，与Netflix的不可回避之问
一部关于劳动、阶级与“再现”伦理的电影，如何成为流媒体作者电影的新样本。
■
威尼斯丽都岛的首映结束后，掌声持续了七分钟。李沧东站在台上，表情平静得近乎疏离。这位韩国导演时隔八年的回归之作《可能的爱情》（Possible Love），在2026年9月12日拿下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评审团大奖银狮奖——韩国电影首次获此奖项，也是自2012年《圣殇》金狮奖以来时隔14年再度在威尼斯主竞赛单元获奖。烂番茄新鲜度停在100%，Metacritic在早期11篇影评时一度冲到96分，到10月初稳定在93分，164分钟的片长没有劝退评论界，反而被Vulture称为李沧东“最具力量、最具政治性、最催眠的作品”。
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李沧东又拍了一部杰作。而是他为什么选择用Netflix来拍这部电影，以及这部电影对“拍电影”这件事本身提出了怎样尖锐的怀疑。
从《燃烧》的隐喻，到“劳动消失”的制度
《可能的爱情》的故事起点并不复杂。2009年前后，韩国一家大型企业大规模裁员，工人罢工遭到暴力镇压，事件在社区里留下了一道至今未愈的伤口。被解雇的工人浩锡（薛景求饰）从此沉默、酗酒，妻子美玉（全度妍饰）在口罩工厂的流水线上维持着家庭的体面。纪录片导演艺智（赵茹珍饰）和她的富裕丈夫尚宇（赵寅成饰）闯入他们的生活，想以浩锡为拍摄对象完成一部关于劳工问题的作品。
如果只看情节，这很容易被归入“富人对穷人的良心发现”或“阶级碰撞”的框架。但李沧东的落点不在冲突的戏剧性，而在劳动本身的消失。他在威尼斯领奖时说，拍摄这部电影是为了追问“在劳动逐渐消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益断裂的时代，电影能做什么、应当做什么”。被剥夺的不只是一份收入，而是人借以确认自身身份的那根支柱。这解释了为什么浩锡的创伤没有被处理成简单的愤怒：他拒绝出镜、拒绝说话，因为他已经不再确定“自己还有什么可被拍摄的”。
与《燃烧》相比，这一步跨得很远。《燃烧》用“大饥饿”的隐喻把阶级差异悬置在暧昧的谜团里，富人Ben的“神秘感”恰恰是那种不可穿透的阶级距离的化身。而在《可能的爱情》里，富人被剥去了那层神秘。尚宇友善、从容，美玉在饭桌上脱口而出“你让我想起史蒂夫·乔布斯”——这句台词本身就是一道锋利的阶级注脚：被剥夺劳动尊严的人，会不由自主地用“成功者”的语言来仰视那个让成功得以成立的结构。李沧东没有让尚宇施暴，尚宇不需要施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暴力。从《燃烧》到《可能的爱情》，是从隐喻到制度的转向，也是从“谁在吃谁”的寓言，落到“谁有资格讲述谁”的追问。
纪录片导演，才是李沧东真正的自画像
全片最不安的位置，留给了艺智。她不是反派。她真诚地关心美玉，拒绝丈夫的资助以保持“独立”，申请公共资金拍片。但正是她的“善意”让电影的道德张力绷到了极限。美玉提醒她：你身上那件无可挑剔的外套，在被裁员工面前可能是一种冒犯。艺智的摄影机不断靠近拍摄对象更私密、更脆弱的时刻，直到越过纪录片伦理的边界。她想要浩锡的“痛苦”，因为那痛苦能让她的作品成立——但这种想要本身，是否已经在重复她试图批判的那种榨取？
李沧东没有给出廉价的答案。他在多个场合承认，艺智这个角色“承载了我自己的视角”，而他一生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是否有资格讲述他们的故事？”这不是姿态性的自谦。一个曾经担任过文化部长的导演，一个在《薄荷糖》《绿洲》里反复凝视底层伤口的创作者，在七十岁的年纪，把镜头转向了镜头本身。他在片中甚至借浩锡之口表达了对“团结话术”的怀疑：罢工失败时，他为了救同事被围殴，回头看到的却是四散奔逃的身影。对失权内部的批判，比对国家暴力的控诉更罕见，也更沉痛。
Netflix需要一个李沧东，李沧东也需要Netflix
把这部电影放进Netflix的韩国战略里看，它的位置很特殊。2026年是Netflix进入韩国十周年，平台表示延续2023年宣布的四年25亿美元投资计划，全年推出24部韩国原创作品：12部以上剧集、8部综艺，电影只有4部——《Pavane》《Husbands in Action》《Mission: Cross 2》，以及《可能的爱情》。Netflix韩国内容副总裁姜东汉在1月的“Next on Netflix 2026 Korea”活动上说得很直白：过去追逐“下一个《鱿鱼游戏》”的逻辑正在让位于“寻找全新的故事”，“Netflix将承担风险，并与所有合作伙伴分享成功”。李沧东的名字，就是“全新故事”最硬的信用背书。
但这层关系并非没有张力。一部关于劳动被资本抛弃、关于纪录片伦理如何被权力渗透的电影，由一家全球流媒体平台出资、发行、推上奥斯卡赛道，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细看的回路。2026年10月8日，《好莱坞报道者》独家披露Netflix计划为《可能的爱情》展开多奖项奥斯卡公关，主推全度妍角逐最佳女主角，同时争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提名，薛景求、赵茹珍、赵寅成分别进入男主角和配角单元的角逐。平台需要奖项来证明自己不只是“内容工厂”，李沧东需要平台来让一部没有类型噱头的164分钟剧情片抵达全球观众。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而交易的代价和红利，都写在了电影的每一个镜头里。
“可能”二字的分量
李沧东说，片名之所以是“可能的爱”，而不是“爱”，是因为大多数爱情故事讲的是“难以企及的爱”，而他想问的是另一种东西：在阶级、金钱和劳动把人分隔开之后，人与人之间真正理解彼此，到底还有没有可能。他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浩锡最终有没有在镜头前说出完整的自己，美玉对艺智的羡慕里是否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欲望，尚宇的友善究竟是教养还是更精巧的冷漠——电影把这些问号留在了黑场之后。
但恰恰是这种不回答，构成了李沧东在2026年最有力的姿态。在一个急于站队、急于给出结论的时代，他用164分钟的长度，让观众和片中人物一起，待在“可能”的悬而未决里。这不是逃避政治，而是把政治放回了它真正发生的地方：人与人之间那一点几乎不可见的、关于尊严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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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OR
题图来源：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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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李沧东又拍了一部杰作。而是他为什么选择用Netflix来拍这部电影，以及这部电影对“拍电影”这件事本身提出了怎样尖锐的怀疑。
从《燃烧》的隐喻，到“劳动消失”的制度
《可能的爱情》的故事起点并不复杂。2009年前后，韩国一家大型企业大规模裁员，工人罢工遭到暴力镇压，事件在社区里留下了一道至今未愈的伤口。被解雇的工人浩锡（薛景求饰）从此沉默、酗酒，妻子美玉（全度妍饰）在口罩工厂的流水线上维持着家庭的体面。纪录片导演艺智（赵茹珍饰）和她的富裕丈夫尚宇（赵寅成饰）闯入他们的生活，想以浩锡为拍摄对象完成一部关于劳工问题的作品。
如果只看情节，这很容易被归入“富人对穷人的良心发现”或“阶级碰撞”的框架。但李沧东的落点不在冲突的戏剧性，而在劳动本身的消失。他在威尼斯领奖时说，拍摄这部电影是为了追问“在劳动逐渐消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益断裂的时代，电影能做什么、应当做什么”。被剥夺的不只是一份收入，而是人借以确认自身身份的那根支柱。这解释了为什么浩锡的创伤没有被处理成简单的愤怒：他拒绝出镜、拒绝说话，因为他已经不再确定“自己还有什么可被拍摄的”。
与《燃烧》相比，这一步跨得很远。《燃烧》用“大饥饿”的隐喻把阶级差异悬置在暧昧的谜团里，富人Ben的“神秘感”恰恰是那种不可穿透的阶级距离的化身。而在《可能的爱情》里，富人被剥去了那层神秘。尚宇友善、从容，美玉在饭桌上脱口而出“你让我想起史蒂夫·乔布斯”——这句台词本身就是一道锋利的阶级注脚：被剥夺劳动尊严的人，会不由自主地用“成功者”的语言来仰视那个让成功得以成立的结构。李沧东没有让尚宇施暴，尚宇不需要施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暴力。从《燃烧》到《可能的爱情》，是从隐喻到制度的转向，也是从“谁在吃谁”的寓言，落到“谁有资格讲述谁”的追问。
纪录片导演，才是李沧东真正的自画像
全片最不安的位置，留给了艺智。她不是反派。她真诚地关心美玉，拒绝丈夫的资助以保持“独立”，申请公共资金拍片。但正是她的“善意”让电影的道德张力绷到了极限。美玉提醒她：你身上那件无可挑剔的外套，在被裁员工面前可能是一种冒犯。艺智的摄影机不断靠近拍摄对象更私密、更脆弱的时刻，直到越过纪录片伦理的边界。她想要浩锡的“痛苦”，因为那痛苦能让她的作品成立——但这种想要本身，是否已经在重复她试图批判的那种榨取？
李沧东没有给出廉价的答案。他在多个场合承认，艺智这个角色“承载了我自己的视角”，而他一生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是否有资格讲述他们的故事？”这不是姿态性的自谦。一个曾经担任过文化部长的导演，一个在《薄荷糖》《绿洲》里反复凝视底层伤口的创作者，在七十岁的年纪，把镜头转向了镜头本身。他在片中甚至借浩锡之口表达了对“团结话术”的怀疑：罢工失败时，他为了救同事被围殴，回头看到的却是四散奔逃的身影。对失权内部的批判，比对国家暴力的控诉更罕见，也更沉痛。
Netflix需要一个李沧东，李沧东也需要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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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OR
题图来源：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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