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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1 06:09
经济

经济|柏林的口号,斯图加特的账本

德国对华直接投资在“去风险”声浪中加速流入,贸易逆差创纪录的背后,是一场关于供应链黏性的成本核算。
■

2026年2月,柏林总理府的主人换了一种语气说话。默茨在北京与中国领导人共同发表联合声明,措辞郑重:坚定维护联合国地位,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随行的约30位德企高管在人民大会堂的签字桌上带回十余项商业协议,涉及汽车、机械、能源与物流。场面足够体面。

八个月后,同一座总理府传出了另一句话。10月21日,默茨在柏林全球对话峰会上说,德法已经提议欧盟设立新的贸易防御工具,“我们打开工具箱,展示工具箱,但我们不想使用它”,目标不是和中国打贸易冲突,而是寻求公平贸易。从2月的联合声明到10月的“工具箱”措辞,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次立场转向,而是一本摊开的账。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贸易。2025年,中德双边贸易额2518亿欧元,中国重新超过美国成为德国最大贸易伙伴。但如果把总量拆开,画面立刻变得不那么对称:德国对华出口813亿欧元,同比下降9.7%;自中国进口1706亿欧元,增长8.8%;逆差893亿欧元,历史最高。进入2026年,剪刀差继续张开。上半年德国对华出口降至略低于370亿欧元,同比再降超过12%;自中国进口约920亿欧元,增长近9%;逆差从上年同期的约400亿欧元扩大到约550亿欧元。

逆差本身并不新鲜。新鲜的是逆差里面装的东西。过去中国卖给德国的是服装、玩具、行李箱;今天,消费品在中国对德出口中的占比已经压缩到15%—25%,机电设备、机械配件、汽车零部件等生产资料则占据了70%—80%。德国从中国进口的不再是圣诞礼物,而是自己工厂运转所需要的中间品。中国不再只是德国的销售市场,它同时成了德国工业的上游车间。



账本的第二页,才是真正让柏林为难的地方。就在出口数据一路下行的同时,德国企业的钱正以更快的速度流入中国。2025年德国对华直接投资约70亿欧元,为2021年以来最高;2026年上半年新增56亿欧元,同比增长约三分之一,与2020—2025年的半年度均值基本持平,说明不是一次性冲高,而是稳定加码。更具对照意味的是同一时期德国对美投资的表现:2026年上半年降至约43亿欧元,同比下滑近三分之二。

企业不是没有听到“去风险”这三个字。德国海外商会联盟·大中华区2026年5月的调查显示,52%的受访德企将“欧盟减少对华依赖”列为欧中关系中的首要商业挑战。但同一批企业里,61%计划在未来两年增加在华投资,为2023年以来最高;只有11%想缩减,后者还比2025年降了3个百分点。超过九成的受访德企表示没有离开中国市场的计划。

资本流向与政治修辞之间的这道裂缝,解释起来并不复杂。大众、宝马、巴斯夫、西门子在中国的营收,主要来自本地生产和本地销售,而不是从德国港口装船运往上海。巴斯夫湛江一体化基地总投资约87亿欧元,2026年3月全面投产,是其海外最大单笔投资;科思创6月在上海动工新的MDI装置;采埃孚西安气体发生器项目3月投产,投资1.5亿欧元;保时捷上海研发中心启动。这些钱买的是靠近中国供应链的位置,不是通往中国市场的船票。当德国母公司的出口通道收窄时,子公司在中国的利润再投资反而成了更顺畅的扩张路径。德国经济研究所注意到,利润再投资已经成为德企在华新增资本的重要来源,中国子公司越来越像独立的增长极,而不是总部出口的延伸柜台。



默茨10月的措辞变化,放在这个背景下读,与其说是对北京释放善意,不如说是对斯图加特、慕尼黑和路德维希港的董事会承认一个事实:那个“工具箱”如果真打开使用,先被卡住的是德企自己在中国工厂里的产线和从中国工厂回流欧洲的零部件。德国95%的稀土供应来自中国,2025年直接进口的锂离子电池约三分之二来自中国,太阳能板进口占比从约89%升至近93%。这些数字覆盖的不是一个可以换供应商的采购项,而是电动机永磁体、电池正极材料和工业流程基础投入品的物理来源。

2026年的中德经贸关系,呈现的是一种比“脱钩”或“再平衡”都更复杂的形态。贸易账面上,德国卖得更少、买得更多,逆差在扩大;资本账面上,德国企业把更多的钱投向了逆差的来源地。两本账并不矛盾——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事实:中德之间的联结正在从“德国出口成品、中国出口消费品”的旧分工,转向“德国出口中间品和设备、中国出口工业制成品、德企在中国就地嵌入供应链”的新结构。在这个结构里,出口数字的下降和投资数字的上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柏林的工具箱可以展示,也可以合上,但斯图加特的产线布局不会在一个季度内重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是成本,不是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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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OR
题图来源:Xpert.Dig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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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1 06:09

经济|柏林的口号,斯图加特的账本

德国对华直接投资在“去风险”声浪中加速流入,贸易逆差创纪录的背后,是一场关于供应链黏性的成本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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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柏林总理府的主人换了一种语气说话。默茨在北京与中国领导人共同发表联合声明,措辞郑重:坚定维护联合国地位,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随行的约30位德企高管在人民大会堂的签字桌上带回十余项商业协议,涉及汽车、机械、能源与物流。场面足够体面。

八个月后,同一座总理府传出了另一句话。10月21日,默茨在柏林全球对话峰会上说,德法已经提议欧盟设立新的贸易防御工具,“我们打开工具箱,展示工具箱,但我们不想使用它”,目标不是和中国打贸易冲突,而是寻求公平贸易。从2月的联合声明到10月的“工具箱”措辞,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次立场转向,而是一本摊开的账。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贸易。2025年,中德双边贸易额2518亿欧元,中国重新超过美国成为德国最大贸易伙伴。但如果把总量拆开,画面立刻变得不那么对称:德国对华出口813亿欧元,同比下降9.7%;自中国进口1706亿欧元,增长8.8%;逆差893亿欧元,历史最高。进入2026年,剪刀差继续张开。上半年德国对华出口降至略低于370亿欧元,同比再降超过12%;自中国进口约920亿欧元,增长近9%;逆差从上年同期的约400亿欧元扩大到约550亿欧元。

逆差本身并不新鲜。新鲜的是逆差里面装的东西。过去中国卖给德国的是服装、玩具、行李箱;今天,消费品在中国对德出口中的占比已经压缩到15%—25%,机电设备、机械配件、汽车零部件等生产资料则占据了70%—80%。德国从中国进口的不再是圣诞礼物,而是自己工厂运转所需要的中间品。中国不再只是德国的销售市场,它同时成了德国工业的上游车间。



账本的第二页,才是真正让柏林为难的地方。就在出口数据一路下行的同时,德国企业的钱正以更快的速度流入中国。2025年德国对华直接投资约70亿欧元,为2021年以来最高;2026年上半年新增56亿欧元,同比增长约三分之一,与2020—2025年的半年度均值基本持平,说明不是一次性冲高,而是稳定加码。更具对照意味的是同一时期德国对美投资的表现:2026年上半年降至约43亿欧元,同比下滑近三分之二。

企业不是没有听到“去风险”这三个字。德国海外商会联盟·大中华区2026年5月的调查显示,52%的受访德企将“欧盟减少对华依赖”列为欧中关系中的首要商业挑战。但同一批企业里,61%计划在未来两年增加在华投资,为2023年以来最高;只有11%想缩减,后者还比2025年降了3个百分点。超过九成的受访德企表示没有离开中国市场的计划。

资本流向与政治修辞之间的这道裂缝,解释起来并不复杂。大众、宝马、巴斯夫、西门子在中国的营收,主要来自本地生产和本地销售,而不是从德国港口装船运往上海。巴斯夫湛江一体化基地总投资约87亿欧元,2026年3月全面投产,是其海外最大单笔投资;科思创6月在上海动工新的MDI装置;采埃孚西安气体发生器项目3月投产,投资1.5亿欧元;保时捷上海研发中心启动。这些钱买的是靠近中国供应链的位置,不是通往中国市场的船票。当德国母公司的出口通道收窄时,子公司在中国的利润再投资反而成了更顺畅的扩张路径。德国经济研究所注意到,利润再投资已经成为德企在华新增资本的重要来源,中国子公司越来越像独立的增长极,而不是总部出口的延伸柜台。



默茨10月的措辞变化,放在这个背景下读,与其说是对北京释放善意,不如说是对斯图加特、慕尼黑和路德维希港的董事会承认一个事实:那个“工具箱”如果真打开使用,先被卡住的是德企自己在中国工厂里的产线和从中国工厂回流欧洲的零部件。德国95%的稀土供应来自中国,2025年直接进口的锂离子电池约三分之二来自中国,太阳能板进口占比从约89%升至近93%。这些数字覆盖的不是一个可以换供应商的采购项,而是电动机永磁体、电池正极材料和工业流程基础投入品的物理来源。

2026年的中德经贸关系,呈现的是一种比“脱钩”或“再平衡”都更复杂的形态。贸易账面上,德国卖得更少、买得更多,逆差在扩大;资本账面上,德国企业把更多的钱投向了逆差的来源地。两本账并不矛盾——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事实:中德之间的联结正在从“德国出口成品、中国出口消费品”的旧分工,转向“德国出口中间品和设备、中国出口工业制成品、德企在中国就地嵌入供应链”的新结构。在这个结构里,出口数字的下降和投资数字的上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柏林的工具箱可以展示,也可以合上,但斯图加特的产线布局不会在一个季度内重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是成本,不是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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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OR
题图来源:Xpert.Digi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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